为了一本拉丁语字典
  _潘小松

虎年正月初三,我和内人取道沧州去了一趟献县。巧得很,汽车在献县城东停了一下;我老远就看见双尖顶的天主教堂了,于是拎着旅行包直奔目的地。

很难想象这里150年前是法国两个汉学研究中心之一,与巴黎并驾齐驱地拥有一流的汉学家和丰富的藏书。旧建筑的残余让人依稀可见修士们的艰苦生活。想想啊,那时没有电和自来水,也没有今天便捷的交通工具,也很难想象后院简陋的平房曾经躺着当年中国境内最先进的印刷技术。可以媲美的印刷技术和印刷品,当年只有香港的拿撒勒印刷所和上海徐家汇土山湾印刷所的东西。这里曾经叫天主教华北直隶东南代牧区,下属的印刷所出版的书籍有广泛的影响和极高的学术价值。据说这个院子里的藏书也曾经达到20余万册。如果不是“文革”一把火,献县“圣心堂”或者“胜世堂”能吸引很多人来做中西文化交流的怀旧梦。而我此来正是为了圆这样一个梦!

许多年前,我在冷摊上以低廉的价格买到一本巨册拉丁文字典。这本书的扉页下端赫然印着“1877年,河间府天主教会印刷”法文字样。当时我对河间府的知识仅限于驴肉火烧和纪晓岚,顶多也就了解那里出太监。多少年后,我才得知教会的确切地点在献县张庄。现在保留河间名的倒是另一个地方。

卖驴肉火烧的地方出版收入15000字左右的汉拉字典?是。并且还要加上法文,是三语对照字典。拿破仑一世曾下诏编一本详尽的汉拉法字典。此字典1813年问世,收汉字约14000 个。半个世纪后,在献县张庄编写字典的另一个法国人顾赛芬一定很得意,因为他的字典比“拿破仑字典”多千把个汉字。这位神父可是翻译过《诗经》和《春秋》的人啊!他1871年来到河间府献县张庄,1877年字典就出版了,可见之前就有丰厚的积累。

如今在残碑上可以看见1856年首任主教朗怀仁乃至“大法国皇帝”拿破仑的名字,要想了解顾赛芬的生平,你得借助法国汉学史方面的著述。我不知道1919年顾赛芬神父去世时的地点,但总觉得他的埋身之地有可能是张庄往东南12 里的云台山。这里是直隶东南教区教士们安息之所,埋着5个主教和一百多个司铎的尸骨。

我们在寒风里乘车前往。可惜看到的旧墓碑已经圆明园一样地残缺了,并不能辨别顾赛芬和戴遂良们的生卒年月和名字。南侧有一个院落;院落里有一个小教堂,据说是神父们当年“避静”修养的地方。资料告诉我这里还是教会的菜蔬基地,产品曾供应千余人食用。

有一块新立的碑,上面写着立碑人对来自远方的为传播福音的神父们的谢意和崇敬之情。小小的墓地把自己和法国、意大利、匈牙利等遥远的地名联系到了一起。而我,为了一本古老的拉丁文字典,跑了两百公里,就是想看看编字典的人当时的生活环境和工作环境。那个著名的印刷厂里的铅铸汉字模如今何在?那可是万里迢迢从巴黎运来的啊!

我拍了几张照片,发现新建的教堂固然宏伟,但还是南侧的修院旧堂耐看。在傍晚的天色里,它好像在诉说自己的故事。灰色的墙,泥色的砖到底不需要你再附加图画和文字。苍茫里就看见听见了历史的云烟风雨。

 

 
 
 

 

_潘小松:

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译审。译有本雅明著《莫斯科日记·柏林纪事》等十来本书,写有随笔集《书梦依旧》。喜欢藏书。本职工作是美国文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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