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食有时,有时饮食
  _沈宏非

与专门的“美食电影”相比,我的心智和肠胃更容易接受饮食在真实生活里“一日三餐”式的本来面目。虽然混一个饭局和看一场电影之间最大的近似是耗时相若,但哭有时,笑有时,悲伤有时,快乐有时,饮食亦有时。饮食有时,有时饮食,这就是饮食的常态,男女亦复如此。

电影里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饮食,与其说是来自于“美食电影”,不如说存在于任何“非美食电影”的零散光影之间。贾木许(Jim Jarmusch)的新作《控制的极限》(The Limits of Control,港译《我系杀手,年中无休》,摄影杜可风),百分百地不是一部“美食电影”,通篇只见一个外来的独行杀手从马德里开始穿越西班牙,每天的生活作息就是准时起床,耍太极,下楼,到附近的咖啡馆坐下,和不同的陌生人接头,交换火柴盒??最有趣的,乃是他每天喝的咖啡尤其是他喝咖啡的特别方式:“Two espressos,in two separate cups.”咖啡的这种喝法,不仅符合日常生活的内在和外在的节奏,更令我跃跃欲试地打算就近找家咖啡馆去找找某个服务员的麻烦。

十分钟年华老去,四十年死去活来。让我口水长流至今的老电影,都是后来被标签为“红色经典”的战争片。比如抗美援朝的黑白片《奇袭》(也是中国第一部公路追逐电影),伪装成敌军的一小队志愿军官兵,为了炸桥深入敌后,在重兵把守的河边测量水深,为了迷惑在桥头堡上放哨的美国大兵,志愿军的领导还扔了个罐头给他,只见那美国兵非常愉快地把罐头在手里抛来抛去,还吹了几声口哨。虽然没有拍开罐头以及吃罐头的场面,更完全没交代罐头里是鱼是肉,但这个场面在1960年带给我的刺激,绝不亚于我在80年代第一次把一个手机拿在手里抛来抛去。另外,在《地道战》《地雷战》《小兵张嘎》里,总是会看到一种超人气食品:明火执仗的日军士兵,一手举着火把到处放火,一手扛着一杆步枪,刺刀上面,必叉着肥鸡一只,烧烤似乎是唯一的方法,而且吃得苟且,野蛮而仓皇。唯一正式的一顿,是《红灯记》里的日本宪兵队长鸠山宴请地下党员李玉和。不过,剧本上仅注了“鸠山会客室。桌上摆着酒席”,视觉上,那桌酒席颇为写意,甚至看不出是中餐还是日餐,而且到了还是没吃成。与此同时,我还熟练地掌握了一些与吃喝有关的日语(其实是“满洲国”通用的“协和语”),用“米西米西”配上这些东西,现在回想起来,味道依然是“大大的好”!

以上吃的喝的,其在电影里出现的频率和比例,都比较接近于真实的生活。当然,在一部电影里刻意追求一日三餐式的“正常”也不可过分,否则,就很难不追究到电影工业本身,引出更多的题外话了。当然,这些题外话与饮食与电影都有关,就是和“饮食电影”无涉。我的意思是说,不管拍什么题材,我国的电影电视演员,拍戏时通常都吃得太差,无论是腕儿还是龙套,一律盒饭地伺候。去年在广州和任达华同桌吃饭,面对一道道由法国名厨Alain Passard(货真价实的米其林三星餐厅L'Arpège老板兼大厨)亲手炮制的精馔,任达华一时感慨万千地说起了盒饭。他说自己从影以来,粗略算算,已经吃了一万两千多个盒饭了,而且盒盒都是叉鸡饭。

据说拍戏吃盒饭是为了降低制作成本,更为了节省腕儿们的宝贵时间。不过,当年汤姆·克鲁斯到上海拍《谍中碟3》,却是自带了大厨的。女的不说,中国内地的一线男明星里,也许真能找得出比阿汤哥更大的腕儿,但要论时间的宝贵和档期的价值,也许就只能耐心等到阿汤哥息影之后了。当然这也难说,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顿顿盒饭,说不定反而更能激发起演员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_沈宏非:

自由撰稿人,电视节目策划人、制片人。专栏作家。著有《写食主义》《发现广州餐厅》《食相报告》《饮食男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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