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撰文 田路

这是东西方文明首次正式接触。一方是因工业革命而确立了海上霸权的英国,另一方是孕育了古老东方文明的中国。两种截然不同文明的碰撞,最终凝固在小小的膝盖之上。50年后,膝盖上的“文明冲突”演变成战争,古老的帝国崩溃了……

开栏语:作为一个后发国家,我们正处在一个历史转型期,成功与否将会关系到整个国家民族的未来。从今天的情况来看,我们已经取得了令全世界瞩目的成绩,也还有许多路要走。历史上并不缺乏转型的先例,有成功有失败,其中的经验教训,我们应该汲取。从本期开始,我们将开设一个新栏目,对人类历史上在转型期面临的各种抉择进行全视角的反思。

狮子号启程了

八百万英国人既然“统治了大海”,他们也就相信,这次前往中国一定会有不小的收获。不过,东印度公司驻广州的代理人却不这么认为,“中国政府对外国人一概蔑视,它对外国实力的无知使它过分地相信自己的强大。它认为派遣使团只是一种效忠的表示。”

——佩雷菲特《停滞的帝国》

1792年9月26日,三艘战舰趁着早潮启航了。在它们的身后,是正渐渐远去的普茨茅斯港。

此刻,海峡的另一边正发生着剧烈的变化。君主制被废除,国王上了断头台,在屠杀中,共和国诞生了。

战争的阴云可能因此席卷整个欧洲。然而,这三艘战舰的目标并不是对岸风暴中的法兰西,而是遥远的东方。在这支小舰队的旗舰“狮子号”上,马戛尔尼勋爵正眺望着大洋深处,思考着他肩负的使命——为大英帝国的贸易打开中国的大门。在他的身边,是使团的副使乔治·斯当东男爵。

这是一项重要的使命,800人的庞大使团将为“天朝”的皇帝奉上“最能代表大英帝国实力”的礼物,这些礼物将证明英国是“地球上最强大的国家”,是文明程度最高的国家。而装有64门大炮的“狮子号”战舰和110门大口径火炮“君主号”战舰的模型,将会为大英帝国打开贸易之门。这将是“海洋君主”与“东方皇帝”的会面,一次800万人对3亿人的见面。这是英国人在为自己的未来做准备。

站在舰桥上的马戛尔尼勋爵自信满满,他深知贸易对科技进步与国家富强的重要。沃尔特·雷利爵士就曾说过:“左右商业的人左右世界的财富,因此也就控制了世界。”此时的大英帝国正如日中天,“工业革命”使它成为全球第一强国,也让它拥有了世界上最庞大的商船船队与最令人生畏的海军舰队。可古老的中国对这一切却一无所知。这让大英帝国愤愤不平,“要让他们知道,西方出现了一个新的强国。”是一个中国必须正视的国家。

“除了鸦片,中国人什么也不要”。欧洲与中国的贸易逆差正越来越大,如果这个市场打开了大门,它巨大的规模不仅可以弥补大英帝国失去美洲大陆的损失,更可以为统治印度带去丰厚的资金。

在过去的200年中,欧洲向中国派遣了15个使团,试图与这个古老而庞大的帝国建立更广泛的贸易关系,都一无所获。这一次,大英帝国希望能与中国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在马戛尔尼的备忘录里,记录着东印度公司监督委员会主度敦达斯对使团的七点建议:

一、为英国贸易在中国开辟新的港口。

二、尽可能在靠近茶叶与丝绸的产地获得一块租界或小岛,让英国商人可长期居住,并由英国行使司法权。

三、废除广州现有体制中的滥用权力。

四、在中国特别是北京开辟新的市场。

五、通过双边条约为英国贸易打开远东的其他地区。

六、要求向北京派常驻使节。

七、关于情报工作:在不引起中国人怀疑的条件下,使团应该什么都看看,并对中国的实力做出评估。

“也许应该为天朝的大皇帝带去一本亚当·斯密的《国富论》。”马戛尔尼这样想,“我们就一定不会成为第16个使团。”

被误读的中国

尽管中国的影子在欧洲无处不在,但对西方人来说,中国却依然是完全陌生完全未知的世界。它把自己锁在重重的铁幕之后,不给世界透露出一点点信息。

在漫长的旅途中,“狮子号”上的图书馆是马戛尔尼主要的活动区域。这里有着一个世纪以来欧洲出版的所有关于中国的书籍,他需要尽可能地了解中国的一切。

他现在几乎可以想像自己到过中国,中国的影子在他的生活中无处不在。他用中国的瓷器喝着中国茶,穿着中国的丝绸漫步在中国式的园林里,英王的宫殿里也摆满了中国的工艺品。是啊,整个欧洲都对中国痴迷,从艺术到文化再到制度,所有的一切。路易十四的家庭教师拉莫特·勒韦耶也已开始这样祈祷:“Sancle Confuci ora pro nobis.”(圣人孔夫子,请为我们祈祷。)

所有这些痴迷的背后,均是同一个信念:存在一种由人自己管理自己和由科举知识分子来管理的模式。没有宗教,没有教会:自由思想的绿色天堂。伏尔泰曾经肯定地说:“中国君王身边都是文人,在人民苛求的目光注视下,文人的意见,甚至是责备他都认真地听取。”在整个启蒙时期,欧洲充斥着对中国的向往与崇拜。人们根据需要将中国虚构成一个理性,有着开明君主,没有教会,以及制度完美的自由国度。与其说是对中国的痴迷,不如说是借此表达自己的理想。中国在当日欧洲人的心目中,是一个乌托邦,一个理想国。

使团出发之前,曾找遍了英国、瑞典、葡萄牙,也没能 找到一位精通中文的翻译。虽然在法国有几位传教士精通中文,可英国人却不愿意让法国人来充当翻译。因为他们是永远的对手。为此,乔治·斯当东爵士不得不从意大利找来两名希望回国的中国神父,让他们担任翻译工作。可遗憾的是,这两位神父不会英语,一个字也不会,他们只会说拉丁文。另外还有两名免费搭船的中国神父也一起随行。就是这几位神父,在10个月的海上旅途中,教会了乔治·斯当东爵士的儿子,小托马斯·斯当东中文的读写。这位11岁的见习侍童成为了英国历史上第一位懂中文的人,日后也成为了英国首位汉学家。

不断地阅读,加上几位中国神父的介绍,马戛尔尼对中国有了一定的了解,它的历史无休止地在治与乱中循环,一成不变。与不断征服的大英帝国截然相反。

到达

当法律不准一个公民离开自己偶然出生的那块国土时,这个法律的含义是很明显的:这个国家管理得如此糟糕以致我们禁止任何人出境,免得所有的人都移居国外。

——伏尔泰,1764年

1793年3月6日,舰队到达了巴达维亚,也就是今天的雅加达,船员们觉得终于回到了文明社会。中国近在咫尺。

在这里,马戛尔尼第一次与中国人有了近距离的接触。这里中国人的数量多得惊人,他们的成功也使人感到害怕。东印度荷兰公司在1740年组织了对当地中国人的大屠杀,2万到3万中国人丧生。“荷兰方面否认这次暴行,公司董事们害怕因此得罪中国的皇帝”,派出了使团对此事进行了说明并对极端措施道了歉。然而中国的皇帝轻描淡写地让人回复:“我对于这些贪图发财远离祖国,舍弃自己祖坟的不肖臣民并无丝毫的关怀!”

这位皇帝就是乾隆,使团将要觐见的天朝大皇帝。

1793年6月19日,乾隆五十八年五月十四日,英国人终于看到了中国的土地。

在马戛尔尼使团刚刚启程之时,中国两广总督收到了英国人的一封信。信里说:“英王陛下为了增进两个朝廷间的友好往来,为了发展于两国都有利的贸易关系,决定派遣马戛尔尼勋爵为全权特使赴北京访问。”1792年10月11日,英国东印度公司的特派员获准与海关监督会晤。18日,他们见到了广东巡抚郭世勋。随后的奏折里,广东巡抚向乾隆禀报了18日会晤的内容:“英吉利国夷人来广求赴总督暨粤海关衙门具禀事件,臣等当即会同传见。称系该国王前年大皇帝八旬万寿未及叩祝,今遣使臣马戛尔尼进贡。惟是外夷各国,凡遇进贡,俱由例准进口省份,先将副表贡单呈明督抚。该国王又无副表贡单照会到臣,所递禀札仅据该国管理买卖头目差遣赍投,臣等未便冒昧遽行具奏。”

乾隆皇帝于五十七年十月二十日看到郭世勋的奏折及改译的信件,龙颜大悦。又一远夷国王遣使前来祝寿,当然值得高兴。中国沿海各地督抚也很快接到了皇帝的旨意,好好接待,优遇使者,其携来货物,“免其纳税”,供给上等充分食物,“赏给一年米石”。但同时严密监控。直隶总督梁肯堂回奏:“臣仰见皇上德威远播声教覃敷,似此海隅夷人亦不避重洋,输诚入贡。当航海献瑞之时,正劲旅凯旋之候。熙朝盛事,亘古罕闻。臣实不胜踊跃欣忭之至。伏查该使臣马戛尔尼等既由天津进口登陆,初履中华之土,得近日月之光,似宜量加犒赏,以励其向化之诚。”

接待使团的基调就这样定了下来,一面是对外夷膺服我国威而“朝贡贺寿”的洋洋自得,另一面是充满了警惕戒备。

麻烦开始出现。在等待批准入境的几天里,4名随船的中国神父突然要求离船上岸。因为他们已经触犯了中国的法律,整天提心吊胆。当时的法律严禁中国人擅自出国,也不许为外国人服务。更要命的是,作为神职人员,他们没有辫子。这是罪上加罪。这让马戛尔尼感到非常棘手,使团不能没有翻译。在斯当东的百般劝说下,最终李神父答应留了下来。因为他是满族人,属于特权阶层,而且他与欧洲人长得十分相像,可以蒙混过关。

 

 
 
 

 

文化上的长期优势与民族的融合,使中国人形成了独特的天下观,凡服膺我中华道统文化者,为人;不从者为蛮为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