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年前,艾子喟然长叹:“何一蟹不如一蟹也!”丁亥年蟹季已过,季后检讨,对于大闸蟹的味道,能不今古同声一叹“一年不如一年”乎?

2007年吃蟹,从一对而一只,由一只而半只,复由半只而叨陪两、三腿,最终不得不废螯长叹,悻然离席。是螃蟹出了问题,还是我的味觉出了状况?证之以能以各种门道弄到各湖好蟹的各路酒肉朋友,结果症状都与我不相伯仲。阳澄湖、太湖、洪泽湖、固城湖,统统都是捣浆糊。蔡澜先生还义愤填膺地声称从此罢吃。要吃,也要组团拉大队到荷兰去吃。

从前年开始,大闸蟹的个头一年大过一年,然而味道就是差一口气,连续数季,那一口气非但没提上来,至丁亥年,基本上就断气了。从现在起,我宣布,至少在我这里,大闸蟹的“蟹”字已正式改写为雕谢的“谢”,泻药的“泻”,泄气的“泄”。

从前的蟹有多好吃?不是不足与外人道,而是苦于无法与外人道也。常常是看着一桌子的人(食蟹史均不超过五年)吃得兴高采烈,手舞足蹈,真有“商女不知亡蟹恨,隔席尤唱后庭花”之感慨。

也罢,与其说从前有多好吃,不如说说现在的蟹为什么那么难吃好了。上不来的那一口气,说白了,无非就是蟹膏蟹黄所独有的质感以及从这种高度粘稠的质感中渗透出来的一派奇香。这个味道,试验室里到目前为止仍然无法人工合成(另一个不能人工合成的是金华火腿味),谁能办到此事,谁就富可敌比尔·盖茨,全亚洲的方便面厂家都在嗷嗷待哺。

奇香的合成,端赖螃蟹所食的天然水中生物。就算是大规模人工养殖,平日餐餐给蟹吃玉米,到了每年七、八两个月份,若能大量补充充分的生物蛋白,如小鱼小虾,黄鳝田螺等等,那一口气虽然不强,但绝对不至于上不来。

养蟹人每每对媒体声称,给螃蟹安排的主食虽以玉米为主,但也时时佐以鱼虾田螺等等副食。这个,也只能听他们的,反正螃蟹不能从水底跳出来答辩。但是味觉不欺人,我是吃不出什么“副食”之味,反而满口都是玉米味,而且是劣质的玉米味。你去阳澄湖一带的蟹庄里看看,鱼啊虾啊田螺什么的,跟大闸蟹一样,都是卖给客人吃的,螃蟹们有没有份,十分令人怀疑。去年十一月在巴城某蟹庄,吃蟹之前,除了有鱼有虾有田螺,吃过蟹后,正在回味口腔里的玉米味,店家竟然热情地端上来玉米一大盘,遂当场崩溃。还好没有递给我受国家专利保护的新一代绿色环保型玉米淀粉牙签。

自从在巴城受了这个刺激以后,我已近乎“魔症”,不管吃什么,鹅肝也好,牛排也罢,但凡是人工饲养的,我就都能吃出程度不同、强弱各异的玉米味——除了玉米。

事已至此,赖谁呢?养蟹的、吃蟹的、起哄的,端的也是人人有份,永不落空。特别是像我这样曾经鼓吹过大闸蟹是如何如何美味的,更是罪大恶极,罪有应得。报应啊!

大闸蟹已死,死于我们的贪欲——因为越来越多的人要在次数和数量上吃越来越多的蟹;大闸蟹已死,死于我们的吝啬——因为我们不舍得出更大的价钱,例如龙虾或刀鱼的价钱——来吃真正的好蟹,来保护蟹农不至于以产量保利润。如果我们真能豪爽到像刘姥姥惊呼的那样:“一顿螃蟹宴够我们庄稼人过一年”,事情又何至如此不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