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问题,我想了若干年,终于有了初步答案。
你说咱们处在这个时代,为什么总是感到无聊又空虚,茫然又无措呢?针对这个问题,我的初步答案是:面对高速发展的现代文明突然解放释放给我们的时间和精力,我们不知道该怎么打发了;面对丰富的城市物质生活突然提供给我们的空间和便利,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这几句话说起来像是答案,其实并没有解决什么具体问题。如何打发那些时间和精力,如何处理那些空间和便利呢?还是没有答案。但最近,通过观察一些人对自己房子的安排,我颇受到了一些启发。
抛开那些仅能满足温饱的房子不说,单说那些超越温饱线以上的房子,许多人都是绞尽脑汁殚精竭虑,无所不用其极地修理着这些屋子,同时屋子也修理着他们。在这样的相互作用中,本文一开始提到的那个现代都市病的答案,便迎刃而解。
我见过一个小区,顶层的房子有两层,声称二层低于两米二的部分不收钱。单这一项,就引得无数款哥竞折腰。一个哥们儿儿终于买了一套住进去,为了显摆这些白得的面积,他便把家庭影院建在阁楼上,中间高于两米二的地方不好用,两头低于两米二的地方,一边搁复杂的机械系统,一边放置了一个沙发。这一安排使得他每每买了好碟,就要驼背弯腰地爬到楼上,来消受那些视听享受。
瞧着一楼宽敞而闲置的客厅,这哥们儿儿发出一阵阵哀叹。唉,他们折磨着房子,房子也折磨着他们。
这并不是最惨的,那些买一楼的业主,他们得到的优惠是:赠送前后院若干平方米的花园。不要小看这些花园,尽管面积颇让人小觑,但是,拥有前后花园,真是一个人变成贵族的标志。另一个哥们儿儿拥有这个花园之后,展开了精心的设计。按照他的美学观点,越是贵族的,就越是粗俗的,这句话反过来说也可以。于是他就想,干脆在花园里种韭菜得了,还可以养鸡,鸡粪用来浇灌韭菜,使之粗大壮,鸡还可以下鸡蛋,这样家里来了客人,就可以吃土产的韭菜炒鸡蛋了。
但这一念头也仅仅是念头而已,如果要变成现实,在女友和邻居那里还有不亚于长征的路要走。这哥们儿儿显然知道其中的艰苦,就选择了一个省事的办法——在前花园里面搭建了一个凉亭,旁边还放置了两块从小区二期工程处偷来的石头作为假山。按照他的设想,还要挖条小河沟,这样就可以体会残雪消融、溪流淙淙的浪漫意境了。但是,小区不允许挖地三尺,于是只好作罢。
即使是这样,麻烦也是不小。既然建了凉亭,就要充分利用。可每当他的女友玉体横陈躺在里面的时候,旁边路过的汽车便经常要撞栏杆;他躺在里面,碰巧又不是女色狼开车的时候,交通事故倒是可以避免,但也是难消一番风雨。于是,这哥们儿儿不得不在凉亭外面,又搭建了一个玻璃房子。他躺的时候,就不用担心风雨和灰尘来袭,而女友横卧的时候,就把玻璃房四壁的窗帘拉上,周围的撞车事件真是少了不少。
晋代名流谢安讥讽那些拾人牙慧的作家,说他们是“屋下架屋”。我看到这个哥们儿儿在凉亭上建玻璃屋的时候,没有涌现出谢安先生的灵感,只好说,安全套外面再套一层安全套。
去年国庆长假期间,我和这个哥们儿儿到另一个哥们儿儿处。那个小区倒是格外开恩,允许一层的业主挖地,但问题也来了。那哥们儿儿的邻居是个狂热的摄影爱好者。按照贵族学说,越是古老的,就越是高级的,于是那哥们儿格外瞧不起数码摄影,同时也为了满足儿时的愿望,他便在后花园里挖了一个地下室,几立方米的土被掏空之后,建了一个设备齐全的暗房。
遗憾的是,他只是对洗印照片在行,却并不知道建一平方米地下室需要至少一点五立方米水泥来浇筑的道理,经过一个夏天,暗房里的霉味已经令最吃苦耐劳的小时工都忘而却步了。
这一天,这哥们儿实在难以割舍对摄影艺术,确切地说是对暗房艺术的热爱,捏着鼻子钻进地下室。几分钟后,他拎着一篮子木耳出来。
原来,无心插柳柳成荫,他的暗房,已经成为平菇培训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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