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国风 编辑/邢榕

儒家对于人与历史之间关系的态度,可以《易传》作为代表。《易传·系辞传》认为在历史不断地循环发展中,人要“彰往而察来,显微而阐幽”、“探赜索隐,钩深致远”以及“极深而研几”,也就是应该认识以往的经验,获取教训,藉以推测未来的发展趋势,从而防患于未然。彰往与察来的基础是了解时变,防微杜渐的基础是戒慎言行,因为“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历史既然不断变动,而吉凶悔吝又自变动中产生,所以戒慎言行就是要随时随地顺应时、空和环境的变化以求“时中”,也就是要“与时偕行”(《益彖》),“刚中而应”(《师彖》),更要“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事,其道光明”(《艮卦彖》)。因为“变通者,趣时也”(《系辞传》)。“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乾卦文言》)。如果人的行为能与时空配合,那么,“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系辞传》)?小则可以趋吉避凶,趋利避害,大则可以完成“顺乎天而应乎人”的革命事业,创造历史。《易传》相信人的行为对于历史的发展可以产生积极的作用,但一切需先“终日乾乾,夕惕若厉”(《乾卦九三爻辞》),需“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坤卦文言》),需“中正以观天下”(《观彖》),以达到“时中”的境界。所以《易传》肯定认为:“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乾卦彖》),人只要体察时变,因时而惕,便可以和历史的发展结合为一。
道家所强调的人与历史的关系是无为,即避免违迕事物的天性,凡不合适的事不勉强行之,势必失败的事也不勉强为之,而应委婉以导之,或因势而成之,如此人与历史才能保持和谐的关系。
机械循环论下的人与历史的关系十分矛盾。既然历史按预定的程序前进,此德必衰,彼德必兴,则人的行为有何作用?秦始皇自据水德,但又要“至于万世,传之无穷”,这如何可能呢?刘向提出一个观念来化解,他认为“明者起福于无形,销患于未然”,可以“刘氏长安,不失社稷”。事实上,董仲舒的天人哲学也是强调以人的德行、行为来与天道交感,天下事仍大有可为,所以人的行为便成了破解机械循环论的依据。深受阴阳五行观念影响的荀悦也提出了“天人三势说”:“夫事之性有自然而成者,有待人事而成者,有失人事不成者,有虽加人事,终身不可成者。”人的行为对于历史毕竟还是有所作用。王充认为历史的盛衰均为宿命的安排,当兴之王,行动自然合于期数,适衰之国,人力无可挽回,治乱绝无关人事,如此人类历史不过一无意义之治乱循环而已。类似王充的这种思想,在中国历史中较为少见。
就治乱循环而言,孟子开创此说,但坚信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历史必有可为。邵雍虽然认为黄金时代已过去,但“牺轩尧舜虽难复,汤武桓文尚可循,事既不同时又异,也由天道也由人”,人力大有作用。王船山认为“治乱合离者,天也;合而治之者,人也。……一合而一离,一治而一乱,于此可以知天道焉,于此可以知人治焉”。气数之外,人力亦为关键。至于历史进化论者,如公羊学者,如法家,均重变革,对于人的作为更是充分肯定。
犹太——基督教传统的历史观是一种线性的历史观,相信历史从上帝创造世界开始,经过亚伯拉罕订立十诫,耶稣“道成肉身”,最后以耶稣再临之时为世界的末日、人的历史的终结。这种历史观的最大意义是相信历史有一终极的目的,其发展形态是连续的、直线的,以完成救赎的计划,每一个现在都是唯一的、不可重复的。希腊传统则以循环观念为主,斯多亚学派认为宇宙的生成程序是火、空气、水、土四个时期周而复始的循环过程,每一时期的宇宙都是按照永恒不变的必然法则生成毁灭,每件事情都曾发生,将来还要发生,无穷尽地重演下去。亚里斯多德与柏拉图也相信时间会再回到起点,所有的事物都会回到起始时的状态。在这种历史观下,将来是封闭的、被决定的,每一个现在不是唯一的,所有的时间都是过去的时间。印度佛教传统也是抱持着循环的观念,宇宙一切都被不可趋避的轮回所笼罩,历史的唯一性并不存在于印度思想中,因此一般认为在世界几大文明中,印度最缺乏历史心灵。
中国在这方面的观念显然线性与循环两者兼具,但又有其区别于两者的特殊内涵。就像辩证的发展是中国哲学的基调之一,常、变观念的掌握是中国历史发展观念的主要特点。哲学上,辩证的发展超越了线性的推理,以对立统一的分析方法来认识宇宙中万事万物相互转化的复杂关系以及各自发展的内在理由。如果以线条或图案来表示,新石器时代器物上,螺旋或波浪之类的曲线以及云雷或夔龙之类的纹饰似乎较能反映中国对立而统一的思维方法。历史思想上,透过常与变的并立并存,交叠推演,历史不断变化,朝向无穷发展,无有终点。以线条或图案来表示,绝非单纯的直线。虽然在常变交替中,存在着治乱盛衰、物极必反、周而复始等观念,但也绝非单纯的圆圈可以说明。这就是所谓的“生生不息”、“既济”而“未济”、“不废江河万古流”的意旨所在。
在中国历史思想中,历史的意义并非表现在历史的终极目的上,而是在变动发展中显现出来,因此中国历史思想最重视对历史的观察,借以彰往察来,在现在与将来中使人有所定位,安排自己。中国历史思想又最肯定人的作为对历史的积极作用,人不是生活在预定的安排中,期待救主,人的努力也不是为了奉献给历史的终极目的,或是超越历史,解脱轮回,而是当历史在永恒发展时,人也在作永恒的追求,人的价值存在于这个地方,历史的意义也存在于这个地方,这是中国历史思想的重要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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